?春秋战国时期,楚人孙叔敖很有才干,是个隐居乡间的处士。古代的处士,是指有才干和德行而又隐告不做官的人,有时也指虽有德、才而末被朝廷发现的人。楚国的令尹(宰相)虞丘年纪大了,知道孙叔敖的才能,便将他推荐给楚庄王以代替自己。楚庄王试用他三个月后,觉得不错,便任孙叔敖为楚令尹。
孙叔敖初为令尹, 国中吏民前来道贺。有一位老人,穿着粗布衣服,戴着白色的帽子,这有些像吊丧穿着的服装。他来到孙叔敖的相府时,已经迟到,来了以后,不贺孙叔敖之喜,而是对孙叔敖说:“宰相今天新上任,我不想随例贺喜了,倒是想说几句哀悼的话。”孙叔敖大度地说:“请讲。”老人说:“有的人一旦显贵了就以此骄人,民众就会躲开他;有的人地位高了就想专权,国君就会讨厌他;有的人已经得到了高官厚禄还不知足,祸患就会随之而来了。”孙叔敖一点不觉得这是给自己难堪,反而拜受其言,说:“请你继续把话说透,我愿意听你的教诲。”老人说:“地位越高就越是要在心里把自己看得低一些,官职越大就越是要在思想上把自己看得小一些,俸禄越厚就越是要谨慎地注意不要多拿一分钱,君谨守住这三条,就可以治理好楚国了。”
孙叔敖当了楚国宰相后,注意教导民众,使朝廷和民众的关系十分融洽,官吏普遍不做奸邪之事,民众中盗贼也止息了,楚国风俗变得盛美了;孙叔敖为政不苛暴,而是相当平缓,但又能做到有禁必止。每到秋冬季节,就劝导民众到山上去采集各种山货,春夏则要民众利用水利来灌溉农田,四时各得其便,百姓皆乐于听从宰相的指导以发展生产,楚国由此大治。
不过,正因为孙叔敖是个清官,所得的俸禄只够维持家庭的日常生活。后来,孙叔敖病得快要死时,对他的儿子说:“我一生清廉,家无余钱,我死后,你必然贫困,优孟的人品很好,我当宰相时待他也不错,你到了生活真正过不下去的时候,可以去找优孟,告诉他,你就是孙叔敖的儿子,他应该能对你有所帮助。”优孟,是一位名字叫做“孟”的楚国宫廷优伶,这位宫廷优伶,善于通过宫廷演出活动来向楚庄王进行间接的、暗示式的谏劝。在古代,这种谏劝被称为讽谏。
楚庄王有一匹骏马,因为太喜欢它了,便给它开小灶,给马穿上锦绣的衣服,住在华美的房子里,吃的是枣做成的果脯,结果,马吃得太好了,得了肥胖症而死。楚庄王很伤心,下令群臣都要来为死马吊孝,要专门为死马定置一套棺椁,以大夫的礼节来安葬死马。左右大臣都提出意见,以为不可,楚庄王恼火了,下令说:“再有敢在这匹马的事情上谏劝寡人的,罪至死。”这一来,大臣们都吓得不敢再开口了。
优孟听到此事后,走进宫殿,仰天大哭。楚庄王吃了一惊,问他为什么大哭?优孟说:“这匹马乃是大王最喜欢的,葬以大夫之礼,太薄了,以楚国堂堂之大,何求不得?臣要求以国君的礼节来葬这匹马。”楚庄王问道:“怎么葬呢?”优孟说:“臣请求以经过雕刻的美玉为这匹死马做棺材,以雕花的梓木为死马做椁,用枫木、樟木等上等木料堆在马的棺椁四周以作题凑(王侯葬礼,棺椁外四周堆放圆木,称为“题凑”),发禁卫军挖土,把各国诸侯请来,为大王的爱马送葬,而后以太牢(古代帝王诸侯祭社稷时,牛、羊、猪三牲全备,称为“太牢”)之礼祭马于宗庙,封马以万户之邑,这样,才能让天下诸侯都知道大王是贱人而贵马的啊!”
楚庄王听懂优孟话里的含义,说:“寡人的过失竟然一至于此乎!现在寡人应当怎样办才好呢?”
优孟说:“臣以为好办,仍旧以六畜之礼葬之就是了。以灶头为椁,以铜锅为棺,和以姜枣,荐以木兰(香料),祭以粮稻,衣以火光,葬之于人之腹肠!”
于是,楚庄王立即下令把死马交给厨官去处理了。
孙叔敖亲眼看到,优孟以讽谏的办法,妥善处理了这个当时所有官吏、包括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棘手问题,所以他觉得,将来自己死后,儿子贫困,找了优孟,应该是有办法的。
孙叔敖死后,儿子果然穷困到以打柴为生。有一次,孙叔敖的儿子背着柴禾上街去卖,正好遇到了优孟,便对优孟说了父亲临死交代的话。优孟说:“你不要远去,耐心等待一阵子,听我的消息。”
于是,优孟制作了孙叔敖穿过的宰相衣冠,模仿孙叔敖生前的举止言谈,这样经过一年多以后, 学得非常像了,最后,自己觉得,楚庄王及其左右也无法把自己和真的孙叔敖区别开来了。于是,在楚庄王的一次酒宴上,优孟便打扮成孙叔敖的样子上前祝酒。楚庄王大惊,觉得优孟简直就像是孙叔敖复生了,便想任优孟为宰相。优孟说:“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,三天后答复大王。”楚庄王同意了。
三天以后,优孟来见楚庄王,楚庄王问他:“你妻子的看法如何?”优孟说:“我妻子说,千万不要去当楚相,楚相没有什么当头。像当年孙叔敖当楚相的时候,尽忠尽廉以治理楚国,使楚国称霸于诸侯。而今死后,他的儿子贫无立锥之地,上山打柴艰难度日,如果你想要去做孙叔敖,还不如自杀呢!”
于是,优孟歌于楚庄王之前“山居耕田苦,难以得食。
起而为吏,身贪鄙者余财,不顾耻辱。
身死家室富,又恐受赇(贿)枉法,为奸触大罪,死而家灭。
贪吏安可为也!
念为廉吏,奉法守职,竟死不敢为非。
廉吏安可为也!
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、子穷因负薪而食,不足为也!”
楚庄王立即召见孙叔敖之子,打算封给他一块地方。孙叔敖死前关照过儿子说:“楚王曾经打算封我以地,我推辞了。假如有一天,楚王准备封给你一块地方,你不要接受富饶的地区,凡是富饶的地区,都会被豪强之家争来夺去,不可能长期保有。荆、楚之间有一处名叫寝丘的地方,贫瘠,前有妒谷,后有戾丘,名字难听,荆人畏鬼,楚人迷信,没有人愿意来争那块地方,后代可以长期保有。”于是,孙叔敖之子提出,愿意封于寝丘,楚庄王乃封给他寝丘四百户。一般楚国功臣,封地二世以后,国家就要收回后改封给别人,只有寝丘,没有人愿意要,所以孙叔敖的后代,封地十世不绝。
这则故事很有趣,它说明当一个廉吏是很不容易的,因为做官的人,也有妻室儿女,也要养家安家,孙叔敖明知自己死后,妻、子会贫困不堪,但还是下决心要当廉吏,应该说是很不容易的。同时,楚相孙叔敖不仅在坚持廉洁上是了不起的,还是一个没有多少高调的、相当务实的廉吏形象。他并不是不思考家属的利益,而是在坚决要做一个廉吏的前提下,来考虑家属的利益。他的为子孙长远利益打算的智慧,也值得重视。死前交代其子要求封于寝丘, 以便后代长期保有封地,就是一种极高的智慧。
孙叔敖初为串相时,那位穿粗布衣服,戴着白色帽子的老人,对孙叔敖说的话:“地位越高就越是要在心中把自己看得低一些,官职越大就越是要在思想上把自己看得小一些,俸禄越厚就越要谨慎地注意不要多拿一分钱”。其实在儒家的经典著作中是有表述的,这就是《周易.乾卦》中的“亢龙有悔”:龙的地位已经很高了,但是升得过高而脱离了自己的实际水平、能力与应得的待遇时,就要摔下来了。只不过,这位老人把这一哲理说得通俗些而已。
从另一方面看,这则故事还告诉我们.怎样从制度上来使为官者安于当廉吏,则又是决策者应当认真思考和解决的问题了。 |